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賺入大觀園 酸鳳姐大鬧寧國府

話說賈璉起身去後,偏值平安節度巡邊在外,約一個月方回,賈璉未得確信,只得住在下處等候。及至回來相見,將事辦妥,回程已是將近兩個月的限了。
誰知鳳姐早已心下算定:只待賈璉前脚走了,回來便傳各色匠役收拾東廂房三間,照依自己正室一樣裝飾陳設。至十四日,便回明賈母王夫人,說十五日一早要到姑子廟進香去。只帶了平兒、豐兒、周瑞媳婦、旺兒媳婦四人。未曾上車,便將原故告訴了衆人,又吩咐衆男人,素衣素蓋,一徑前來。興兒引路,一直到了門前扣門。鮑二家的開了。興兒笑道:『快回二奶奶去,大奶奶來了。』
鮑二家的聽了這句,頂梁骨走了真魂,忙飛跑進去,報與尤二姐。尤二姐雖也一驚,但已來了,只得以禮相見,於是忙整理衣裳,迎了出來。至門前,鳳姐方下了車進來。二姐一看,只見頭上都是素白銀器,身上月白緞子襖,青緞子掐銀線的褂子,白綾素裙。眉彎柳葉,高吊兩梢;目橫丹鳳,神凝三角。俏麗若三春之桃,清素若九秋之菊。周瑞旺兒的二女人攙進院來。二姐陪笑,忙迎上來拜見,張口便叫『姐姐』,說:『今兒實在不知姐姐下降,不曾遠接,求姐姐寬恕!』說着,便拜下去。鳳姐忙陪笑還禮不迭,趕着拉了二姐兒的手,同入房中。鳳姐在上坐,二姐忙命丫頭拿褥子便行禮,說:『妹子年輕,一從到了這裏,諸事都是家母和家姐商議主張。今兒有幸相會,若姐姐不棄寒微,凡事求姐姐的指教,情願傾心吐膽,只伏侍姐姐。』說着,便行下禮去。
鳳姐忙下坐還禮,口內忙說:『皆因我也年輕,向來總是婦人的見識,一味的只勸二爺保重,別在外邊眠花宿柳,恐怕叫太爺太太躭心:這都是你我的癡心,誰知二爺倒錯會了我的意。若是外頭包占人家姐妹,瞞着家裏也罷了﹔如今娶了妹妹作二房,這樣正經大事,也是人家大禮,却不曾合我說。我也勸過二爺:早辦這件事,果然生個一男半女,連我後來都有靠。不想二爺反以我為那等妬忌不堪的人,私自辦了,真真叫我有冤沒處訴。我的這個心,惟有天地可表。頭十天頭裏,我就風聞着知道了,只怕二爺又錯想了,遂不敢先說;目今可巧二爺走了,所以我親自過來拜見。還求妹妹體諒我的苦心,起動大駕,挪到家中,你我姐妹同居同處,彼此合心合意的諫勸二爺,謹慎世務,保養身子,這纔是大禮呢。要是妹妹在外頭,我在裏頭,妹妹白想想,我心裏怎麼過的去呢?再者:叫外人聽着,不但我的名聲不好聽,就是妹妹的名兒也不雅。况且二爺的名聲,更是要緊的,倒是談論偺們姐兒們,還是小事。至於那起下人小人之言,未免見我素昔持家太嚴,背地裏加減些話,也是常情。妹妹想,自古說的,「當家人,惡水缸。」我要真有不容人的地方兒,上頭三層公婆,當中有好幾位姐姐、妹妹、妯娌們,怎麼容的我到今兒?──就是今兒二爺私娶妹妹,在外頭住着,我自然不願意見妹妹,我如何還肯來呢?拿着我們平兒說起,我還勸着二爺收他呢。這都是天地神佛不忍的叫這些小人們糟蹋我,所以纔叫我知道了。我如今來求妹妹進去,和我一塊兒,──住的、使的、穿的、帶的,總是一樣兒的。妹妹這樣伶透人,要肯真心幫我,我也得個膀臂。不但那起小人堵了他們的嘴,就是二爺回來一見,他也從今後悔。我並不是那種吃醋調歪的人,你我三人,更加和氣,所以妹妹還是我的大恩人呢。要是妹妹不合我去,我也願意搬出來陪着妹妹住,只求妹妹在二爺跟前替我好言方便方便,留我個站脚的地方兒。就叫我伏侍妹妹梳頭洗臉,我也是願意的!』說着,便嗚嗚咽咽,哭將起來了。二姐見了這般,也不免滴下淚來。
二人對見了禮,分序坐下。平兒忙也上來要見禮。二姐見他打扮不凡,舉止品貌不俗,料定必是平兒,連忙親身攙住,只叫:『妹子快別這麼着,你我是一樣的人!』鳳姐忙也起身笑說:『折死了他,妹妹只管受禮。他原來是偺們的丫頭,以後快別這麼着。』說着,又命周瑞家的從包袱裏取出四疋上色尺頭,四對金珠簪環,為拜見的禮。二姐忙拜受了。二人吃茶,對訴已往之事。鳳姐口內全是自怨自錯:『怨不得別人。如今只求妹妹疼我!』
二姐是個實心人,便認做他是個好人,想道:『小人不遂心,誹謗主子,也是常理。』故傾心吐膽,敘了一回,竟把鳳姐認為知己。又見周瑞家等媳婦在旁邊稱揚鳳姐素日許多善政,『只是吃虧心太癡了,反惹人怨。』又說:『已經預備了房屋,奶奶進去,一看便知。』尤氏心中早已要進去同住方好,今又見如此,豈有不允之理?便說:『原該跟了姐姐去,只是這裏怎麼着呢?』鳳姐道:『這有何難?妹妹的箱籠細軟,只管着小厮搬了進去。這些粗夯貨,要他無用,還叫人看着。妹妹說誰妥當,就叫誰在這裏。』二姐忙說:『今兒既遇見姐姐,這一進去,凡事只憑姐姐料理。我也來的日子淺,也不曾當過家事,不明白,如何敢作主呢?這幾件箱櫃拿進去罷。我也沒有什麼東西,那也不過是二爺的。』
鳳姐聽了,便命周瑞家的記清,好生看管着,抬到東廂房去。於是催着尤二姐急忙穿戴了,二人攜手上車,又同坐一處,又悄悄的告訴他:『我們家的規矩大。這事老太太、太太一概不知﹔倘或知道,二爺孝中娶你,管把他打死了。如今且別見老太太、太太。我們有一個花園子極大,姐妹們住着,容易沒人去的。你這一去,且在園子裏住兩天,等我設個法子,回明白了,那時再見方妥。』二姐道:『任憑姐姐裁處。』那些跟車的小厮們皆是預先說明的,如今不進大門,只奔後門來。下了車,趕散衆人,鳳姐便帶了尤氏進了大觀園的後門,來到李紈處相見了。
彼時大觀園裏的十停人已有九停人知道了。今忽見鳳姐帶了進來,引動衆人來看問。二姐一一見過。衆人見了他標致和悅,無不稱揚。鳳姐一一的吩咐了衆人:『都不許在外走了風聲;若老太太、太太知道,我先叫你們死!』園裏的婆子丫頭都素懼鳳姐的,又係賈璉國孝家孝中所行之事,知道關係非常,都不管這事。
鳳姐悄悄的求李紈收養幾天,『等回明了,我們自然過去。』李紈見鳳姐那邊已收拾房屋,况在服中,不好張揚,自是正理,只得收下權住。鳳姐又便去將他的丫頭一概退出,又將自己的一個丫頭送他使喚。暗暗吩咐他園裏的媳婦們:『好生照看着他。若是走失逃亡,一概和你們算賬!』自己又去暗中行事。不提。
且說合家之人,都暗暗的納罕,說:『看他如何這等賢惠起來了!』
那二姐得了這個所在,又見園裏姐妹個個好,倒也安心樂業的,自為得所。誰知三日之後,丫頭善姐便有些不服使喚起來。二姐因說:『沒了頭油了,你去回一聲大奶奶,拿些個來。』善姐兒便道:『二奶奶,你怎麼不知好歹,沒眼色?我們奶奶,天天承應了老太太,又要承應這邊太太、那邊太太;這些姑娘妯娌們,上下幾百男女人,天天起來,都等他的話;一日少說,大事也有一二十件,小事還有三五十件;外頭從娘娘算起,以及王公侯伯家,多少人情﹔家裏又有這些親友的調度﹔銀子上千錢上萬,一天都從他一個人手裏出入,一個嘴裏調度:那裏為這點子小事去煩瑣他?──我勸你耐着些兒罷。偺們又不是明媒正娶來的。這是他亘古少有一個賢良人,纔這樣待你。若差些兒的人,聽見了這活,吵嚷起來,把你丟在外頭,死不死,活不活,你又敢怎麼着呢?』
一席話,說的尤氏垂了頭。因為有這一說,少不得將就些罷了。那善姐漸漸的連飯也懶端來給他吃了,或早一頓,晚一頓,所拿來的東西,皆是剩的。二姐說過兩次,他反瞪着眼叫喚起來了。二姐又怕人笑他不安本分,少不得忍着。
隔上五日八日,見鳳姐一面。那鳳姐却是和容悅色,滿嘴裏『好妹妹』不離口。又說:『倘有下人不到之處,你降不住他們,只管告訴我,我打他們。』又罵丫頭媳婦說:『我深知你們軟的欺,硬的怕,背着我的眼,還怕誰!倘或二奶奶告訴我一個「不」字,我要你們的命!』二姐見他這般好心,『既有他,我又何必多事?下人不知好歹是常情。我要告了他們,受了委屈,反叫人說我不賢良。』因此,反替他們遮掩。
鳳姐一面使旺兒在外打聽這二姐的底細,皆已深知,果然已有了婆家的。女婿現在纔十九歲,成日在外賭博,不理世業,家私花盡了,父母攆他出來,現在賭錢場存身。父親得了尤婆子二十兩銀子,退了親的,這女婿尚不知道。原來這小夥子名叫張華。鳳姐都一一盡知原委,便封了二十兩銀子給旺兒,悄悄命他將張華勾來養活,着他寫一張狀子,只要往有司衙門裏告去,就告璉二爺國孝家孝的裏頭,背旨瞞親,仗財依勢,強逼退親,停妻再娶。
這張華也深知利害,先不敢造次。旺兒回了鳳姐。鳳姐氣的罵道:『真是他娘的話!怨不得俗語說:「癩狗扶不上牆的。」你細細說給他,就告我們家謀反也沒要緊。不過是借他一鬧,大家沒臉﹔要鬧大了,我這裏自然能夠平服的。』旺兒領命,只得細說與張華。鳳姐又吩咐旺兒:『他若告了你,你就和他對詞去,』如此,如此,『我自有道理。』旺兒聽了有他做主,便又命張華狀子上添上自己,說:『你只告我來旺的過付,一應調唆二爺做的。』
張華便得了主意,和旺兒商議定了,寫一張狀子,次日便往都察院處喊了冤。察院坐堂,看狀子是告賈璉的事,上面有『家人來旺一人』,只得遣人去賈府傳來旺兒來對詞。青衣不敢擅入,只命人帶信。那旺兒正等着此事,不用人帶信,早在門邊等候,見了青衣,反迎上去,笑道:『起動衆位弟兄,必是兄弟的事犯了。說不得,快來套上。』衆青衣不敢,只說:『好哥哥,你去罷,別鬧了。』
於是來至堂前跪了。察院命將狀子給他看。旺兒故意看了一遍,碰頭說道:『這事小的盡知的,主人實有此事。但這張華素與小的有仇,故意拉小的在內,其中還有人,求老爺再問。』張華碰頭道:『雖還有人,小的不敢告他,所以只告他下人。』旺兒故意的說:『糊塗東西!還不快說出來!這是朝廷公堂上,憑是主子,也要說出來!』張華便說出賈蓉來。察院聽了無法,只得去傳賈蓉。
鳳姐又差了慶兒暗中打聽告下來了,便忙將王信喚來,告訴他此事,命他託察院,只要虛張聲勢,驚嚇而已。又拿了三百銀子給他去打點。是夜,王信到了察院私宅,安了根子。那察院深知原委,收了贓銀,次日回堂,只說張華無賴,因拖欠了賈府銀兩,妄捏虛詞,誣賴良人。都察院素與王子騰相好,王信也只到家說了一聲,况是賈府之人,巴不得了事,便也不提此事,且都收下,只傳賈蓉對詞。

且說賈蓉等正忙着賈璉之事,忽有人來報信,說:『有人告你們,』如此如此,這般這般,『快作道理。』賈蓉慌忙來回賈珍。賈珍說:『我却早防着這一着。倒難為他這麼大膽子。』即刻封了二百銀子,着人去打點察院,又命家人去對詞。正商議間,又報:『西府二奶奶來了。』賈珍聽了這話,倒吃了一驚,忙要和賈蓉藏躲。不想鳳姐已經進來了,說:『好大哥哥,帶着兄弟們幹的好事!』賈蓉忙請安。鳳姐拉了他就進來。賈珍還笑說:『好生伺候你嬸娘,吩咐他們殺牲口備飯。』說着,便命備馬,躲往別處去了。
這裏鳳姐帶着賈蓉,走進上屋。尤氏也迎出來了,見鳳姐氣色不善,忙說:『什麼事情,這麼忙?』鳳姐照臉一口唾沫,啐道:『你尤家的丫頭沒人要了,偷着只往賈家送!難道賈家的人都是好的,普天下死絕了男人了?你就願意給,也要三媒六證,大家說明,成了個體統纔是。你痰迷了心,脂油蒙了竅!國孝,家孝,兩層在身,就把個人送了來!這會子叫人告我們,連官場中都知道我利害吃醋。如今指名提我,要休我!我到了這裏,幹錯了什麼不是,你這麼利害?或是老太太、太太有了話在你心裏,叫你們做這個圈套擠出我去?如今偺們兩個一同去見官,分證明白,回來偺們公同請了合族中人,大家覿面說個明白,給我休書,我就走!』一面說,一面大哭,拉着尤氏,只要去見官。急的賈蓉跪在地下碰頭,只求:『嬸娘息怒!』鳳姐一面又罵賈蓉:『天打雷劈,五鬼分屍的沒良心的東西!不知天有多高,地有多厚,成日家調三窩四,幹出這些沒臉面,沒王法,敗家破業的營生。你死了的娘,陰靈兒也不容你!祖宗也不容你!還敢來勸我!』一面罵着,揚手就打。嚇的賈蓉忙碰頭說道:『嬸娘別動氣!只求嬸娘別看這一時,姪兒千日的不好,還有一日的好。實在嬸娘氣不平,何用嬸娘打?等我自己打。嬸娘只別生氣!』說着,就自己舉手,左右開弓,自己打了頓嘴巴子。又自己問着自己說:『以後可還再顧三不顧四的不了?以後還單聽叔叔的話,不聽嬸娘的話不了?嬸娘是怎麼樣待你?你這麼沒天理,沒良心的!』衆人又要勸,又要笑,又不敢笑。
鳳姐兒滾到尤氏懷裏,嚎天慟地,大放悲聲,只說:『給你兄弟娶親,我不惱,為什麼使他違旨背親,把混賬名兒給我背着?偺們只去見官,省了捕快皂隸來拿。再者,偺們過去,只見了老太太、太太和衆族人等,大家公議了,我既不賢良,又不容男人買妾,只給我一紙休書,我即刻就走!你妹妹,我也親身接了來家,生怕老太太、太太生氣,也不敢回,現在三茶六飯,金奴銀婢的住在園裏!我這裏趕着收拾房子,和我一樣的,只等老太太知道了。原說下接過來大家安分守己的,我也不提舊事了,誰知又是有了人家的!不知你們幹的什麼事,我一概又不知道。如今告我,我昨日急了,──縱然我出去見官,也丟的是你賈家的臉──少不得偷把太太的五百兩銀子去打點。如今把我的人還鎖在那裏!』說了又哭,哭了又罵。後來又放聲大哭起祖宗爺娘來,又要撞頭尋死。把個尤氏搓揉成一個麵團兒,衣服上全是眼淚鼻涕,並無別話,只罵賈蓉:『混賬種子!和你老子做的好事!我當初就說使不得。』
鳳姐兒聽說這話,哭着,搬着尤氏的臉,問道:『你發昏了?你的嘴裏難道有茄子塞着?不,就是他們給你嚼子啣上了?為什麼你不來告訴我去?你要告訴了我,這會子不平安了?怎麼得驚官動府,鬧到這步田地?你這會子還怨他們!自古說「妻賢夫禍少,表壯不如裏壯」,你但凡是個好的,他們怎敢鬧出這些事來?你又沒才幹,又沒口齒,鋸了嘴子的葫蘆,就只會一味瞎小心,應賢良的名兒!』說着,啐了幾口。尤氏也哭道:『何曾不是這樣?你不信,問問跟的人,我何曾不勸的?也要他們聽!叫我怎麼樣呢?怨不得妹妹生氣,我只好聽着罷了!』衆姬妾丫頭媳婦等已是黑壓壓跪了一地,陪笑求說:『二奶奶最聖明的。雖是我們奶奶的不是,奶奶也作踐夠了,當着奴才們。奶奶們素日何等的好來?如今還求奶奶給留點臉兒!』說着,捧上茶來。鳳姐也摔了。
一回止了哭,挽頭髮。又喝罵賈蓉:『出去請你父親來,我對面問他!問親太爺的孝纔五七,姪兒娶親,這個禮,我竟不知道,我問問也好學着,日後教導你們!』賈蓉只跪着磕頭,說:『這事原不與父母相干,都是姪兒一時吃了屎調唆着叔叔做的。我父親也並不知道。嬸娘要鬧起來了,姪兒也是個死;只求嬸娘責罰姪兒,姪兒謹領!這官司還求嬸娘料理,姪兒竟不能幹這大事。嬸娘是何等樣人?豈不知俗語說的「胳膊折了,在袖子裏」?姪兒糊塗死了,既做了不肖的事,就和那貓兒狗兒一般,少不得還要嬸娘費心費力,將外頭的事壓住了纔好。只當嬸娘有這個不孝的兒子,就惹了禍,少不得委屈還要疼他呢!』說着,又磕頭不絕。
鳳姐兒見了賈蓉這般,心裏早軟了,只是礙着衆人面前,又難改過口來。因歎了一口氣,一面拉起來,一面拭淚,向尤氏道:『嫂子也別惱我,我是年輕不知事的人,一聽見有人告訴了,把我嚇昏了,纔這麼着急的顧前不顧後了。可是蓉兒說的,「胳膊折了,在袖子裏。」剛纔的話,嫂子可別惱!還得嫂子在哥哥跟前替說,先把這官司按下去纔好。』尤氏賈蓉一齊都說:『嬸娘放心。橫豎一點兒連累不着叔叔。嬸娘方纔說用過了五百兩銀子,少不得我們娘兒們打點五百兩銀子,給嬸娘送過去,好補上,那有教嬸娘又添上虧空的理?那越發我們該死了!但還有一件:老太太、太太們跟前,嬸娘還要週全方便,別提這些話纔好!』
鳳姐又冷笑道:『你們饒壓着我的頭幹了事,這會子反哄着我,替你們週全。我就是個傻子,也傻不到如此!嫂子的兄弟,是我的什麼人?嫂子既怕他絕了後,我難道不更比嫂子更怕絕後?嫂子的妹子,就合我的妹子一樣,我一聽見這話,連夜喜歡的連覺也睡不成,趕着傳人收拾了屋子,就要接進來同住;倒是奴才小人的見識,他們倒說:「奶奶太性急,若是我們的主意,先回了老太太、太太,看是怎麼樣,再收拾房子去接也不遲。」我聽了這話,叫我要打要罵的,纔不言語了。誰知偏不稱我的意,偏偏兒的打嘴,半空裏跑出一個張華來告了一狀。我聽見了,嚇的兩夜沒合眼兒,又不敢聲張,只得求人去打聽這張華是什麼人,這樣大膽。打聽了兩日,誰知是個無賴的花子。小子們說:「原是二奶奶許了他的。他如今急了,凍死餓死,也是個死;現在有這個理,他抓住,縱然死了,死的倒比凍死餓死還值些,怎麼怨的他告呢?這事原是二爺做的太急了:國孝一層罪,家孝一層罪,背着父母私娶一層罪,停妻再娶一層罪。俗語說,『拼着一身剮,敢把皇帝拉下馬』,他窮瘋了的人,什麼事做不出來?况且他又拿着這滿理,不告等請不成?」──嫂子說,我就是個韓信、張良,聽了這話,也把智謀嚇回去了!你兄弟又不在家,又沒個人商量,少不得拿錢去墊補。誰知越使錢越叫人拿住刀靶兒,越發來訛。我是「耗子尾巴上長瘡──多少膿血兒」!所以又急又氣,少不得來找嫂子。』
尤氏賈蓉不等說完,都說:『不必操心,自然要料理的。』賈蓉又道:『那張華不過是窮急,故捨了命纔告;偺們如今想了一個法兒,竟許他些銀子,只叫他應個妄告不實之罪,偺們替他打完了官司,他出來時,再給他些銀子就完了。』鳳姐兒咂着嘴兒,笑道:『難為你想!怨不得你顧一不顧二的,做出這些事來。原來你竟是這麼個有心胸的,我往日錯看了你了!若你說的這話,他暫且依了,且打出官司來,又得了銀子,眼前自然了事。這些人既是無賴的小人,銀子到手,三天五天一光了,他又來找事訛詐,再要叨登起來,偺們雖不怕,終久躭心。擱不住他說:既沒毛病,為什麼反給他銀子?』
賈蓉原是個明白人,聽如此一說,便笑道:『我還有個主意。「來是是非人,去是是非者」,這事還得我了纔好。如今我竟問張華個主意,或是他定要人,或是他願意了事,得錢再娶。他若說一定要人,少不得我去勸我二姨娘,叫他出來還嫁他去;若說要錢,我們少不得給他些個。』鳳姐兒忙道:『雖如此說,我斷捨不得你姨娘出去,──我也斷不肯使他出去。他要出去了,偺們家的臉在那裏呢?依我說,只寧可多給錢為是。』賈蓉深知鳳姐兒口雖如此,心却是巴不得只要本人出來,他却做賢良人;如今怎麼說且只好怎麼依着。
鳳姐兒又說:『外頭好處了,家裏終久怎麼樣呢?你也和我過去回明了老太太、太太纔是。』尤氏又慌了,拉鳳姐兒討主意,怎麼撒謊纔好。鳳姐冷笑道:『既沒這本事,誰叫你幹這樣事?這會子這個腔兒,我又看不上!待要不出個主意,我又是個心慈面軟的人,憑人撮弄我,我還是一片傻心腸兒,說不得等我應起來。如今你們只別露面,我只領了你妹妹去給老太太、太太們磕頭。只說:原係你妹妹,我看上了很好,正因我不大生長,原說買兩個人放在屋裏的﹔今既見了你妹妹很好,而且又是親上做親的,我願意娶來做二房。皆因家中父母姊妹親近一概死了,日子又難,不能度日,若等百日之後,無奈無家無業,實在難等。就算我的主意,接進來了,已經廂房收拾出來了,暫且住着,等滿了孝再圓房兒。仗着我這不害臊的臉死活賴去,有了不是,也尋不着你們了。──你們娘兒兩個想想,可使得?』
尤氏賈蓉一齊笑說:『到底是嬸娘寬洪大量,足智多謀!等事妥了,少不得我們娘兒們過去拜謝。』鳳姐兒道:『罷呀!還說什麼拜謝不拜謝!』又指着賈蓉道:『今日我纔知道你了!』說着,把臉却一紅,眼圈兒也紅了,似有多少委屈的光景。賈蓉忙陪笑道:『罷了!少不得擔待我這一次罷。』說着,忙又跪下了。鳳姐兒扭過臉去不理他,賈蓉纔笑着起來了。
這裏尤氏忙命丫頭們舀水,取粧奩,伏侍鳳姐兒梳洗了,趕忙又命預備晚飯。鳳姐兒執意要回去,尤氏攔着道:『今日二嬸子要這麼走了,我們什麼臉還過那邊去呢?』賈蓉旁邊笑着勸道:『好嬸娘!親嬸娘!以後蓉兒要不真心孝順你老人家,天打雷劈!』鳳姐瞅了他一眼,啐道:『誰信你這──』說到這裏,又咽住了。一面老婆丫頭們擺上酒菜來,尤氏親自遞酒佈菜。賈蓉又跪着敬了一鍾酒。鳳姐便合尤氏吃了飯。丫頭們遞了漱口茶,又捧上茶來。鳳姐喝了兩口,便起身回去。賈蓉親身送過來,進門時,又悄悄的央告了幾句私心話,鳳姐也不理他,只得怏怏的回去了。

且說鳳姐進園中,將此事告訴尤二姐,又說,我怎麼操心,又怎麼打聽,須得如此如此,方保得衆人無罪,『少不得偺們按着這個法兒來纔好。』不知鳳姐又變出什麼計策,且聽下回分解。